关于电脑的心

赵汀阳

    郭良已经对电脑的哲学问题进行了清楚有趣的论述。我非常同意关于电脑不能谈论情感问题，电脑不需要情感，而且它没有情感能够活得更好，思维更强。想来事情应该如此。电脑只需要成为一个mind，而不需要成为一个heart。在这里，我只想补充讨论一个关于电脑的mind的问题。

    首先，可以想象电脑的思维必须满足Brouwer标准，即它面对任何一个被给予它的思考问题，都将在有限计算步骤内完成思考，所谓能行的（effective）或可构造出来的（constructive）思考过程。比如说，电脑不能回答“最大的数目是偶数还是奇数？”这样的问题，因为这不是有限步骤能够写出来的。当然，电脑不能，人也不能，这样的问题是不能回答的。不过，人可以给出一个不算回答的然而比较“艺术”的回答：最大的数目虽然写不出来，但一定是由……这样形式构成的无穷数列，因为在写作速度一样的情况下，这个形式写出的数目一定最大。当然，电脑可以学会诸如此类的雕虫小技。

    电脑可以学会人类所有已经获得的知识。但是电脑的思维方式仍然只能是逻辑的或数学的。如果电脑遇到哥德尔问题怎么办？我们知道，甚至在一个能够表达为形式算术关系的知识系统中都会有“不可证的然而为真”的命题G。假如电脑坚持按照逻辑的机械证明原则，像Wittgenstein那样相信“每个命题都有自己的证明”和“在逻辑中决不可能有不可思议的事情”（Tractatus: 6.1265; 6.1251），那么，它就不会直观到命题G是真的，而会坚持错误地认为：既然G是不可证的，那么就只好算它是错的（Wittgenstein可能会喜欢这样的说法：凡是电脑能说的就说好了，凡是电脑不能说的就沉默）。当然，我们可以教给电脑哥德尔方法和定理，然后电脑可能会跟我一样心有不甘地说：好吧，那就算G是真的，尽管有点莫名其妙。哥德尔虽然利用了“说谎者悖论”的形式，但却把哥德尔命题G的意义限制为“这个命题在系统s中不可证”，这样它才可能为真，就是说，G为真实际上靠的是系统s之外的另一个标准，一个更广义的真理标准。假如说成“这个命题在任何系统中都不可证或不可判定”，就出问题了，就好比说“有个妖怪，但是它在任何可能世界中都不可能被看见”一样不可信。

    等电脑学会了哥德尔式的反思，知道了真与可证不是一回事，那么它将不负责任地同意它道听途说来的各种“不可思议”或者“不可说”的观念，也许它自己还会发明一些类似的“不可思议”的观念，假如它学会进行发明的话，就像它写诗那样。这样的话，电脑的思维非常可能自己变成病毒。因为电脑并不生活，没有生活经验就不可能形成默会的知识和直观，在这样的情况下，按照逻辑，所有不可思议的观念——既然同样没有道理或同样有道理——都会被不加选择地接受，即使电脑决心坚持逻辑的基本规律比如说同一律和矛盾律，它也没有理由来决定，为了避免矛盾，哪些观念是应该放弃的或不应该放弃的。因此，电脑只应该具备特定的知识，而不可以具备全面的思维能力，否则就会变出神经病。比如说，人可以不怕“说谎者悖论”这类东西，因为如果实在想不明白，人还可以不理它，假装没有这回事，可是这样做对于电脑就比较难一些。像“说谎者悖论”这种东西只能在自然语言中出现，因为自然语言以同一种表达方式包含着所有的思维方式，所以会出现这种不同层次的各种事情纠缠在一起的情况。而这可能是电脑不允许的。我有时觉得，“这句话本身是假的”这样的句子虽然说得出来，但说这句话的行为本身是一个错误行为，就是说，这句话在含义（sense）上是悖论性的，但说这句话的行为的意向（intention）却是自相矛盾的：这个说的行为的意向是“不相信那句话”，但根据其含义，其意向又应该是“相信那句话”。从现象学去看，出现一个行为的意向和含义的不符合是不可以的，所以它是个错误行为。或者从语用学去看，这样的语言行为也是不正确的。

    人的思维的好处之一就在于有哲学，也就是有一些意义开放的、永远不清楚的、不能定义的概念和问题。

此页面最后更新日期：2005.1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