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语法

赵汀阳 

新华文摘 1999年第7期 

　　这些才是真正有最大影响的"一般思想"
　　
　　本世纪以来特别是战后以来社会科学的发展越来越倾向于打破各领域甚至各学科界限，以便以一种复杂而完整的话语去更好地理解复杂而完整的事实。历史的研究典型地表现出这种倾向（如布罗代尔等 ） 。葛兆光在《中国思想史》（第１卷， １９９８）中要求一种关于中国思想史的"一般思想史"写作是合乎潮流的，特别是试图把布罗代尔的"长时段"理论应用到中国思想史中，这一点尤为必要。他还批评了以"精英和经典"为线索的"经典话语系统"。葛兆光的"一般思想史"确实是对古代思想更加全面的讨论，但就阅读印象而言，我并没有发现作为"一般思想史"的新叙事，这难免有一点失望。按照期待，如果要描述和解释古代的一般思想，就需要对古代生产制度、社会结构、家庭和家族关系、等级和阶层关系、人身管理制度、经济状况、技术水平等等进行社会学、经济学等综合的社会科学分析，从而发现那些隐藏在制度和技术中的"制度化了的"和"技术化了的"观念和知识，这些才是真正有最大影响的"一般思想"。至于那些民间迷信观念和信仰以及仪式之类的事情，它们表达的观念当然也很重要，但其实并不是位于整个思想观念系统最基层的一般思想，而是与精英思想平行的、同样在那些"制度化了的"或"技术化了的"观念的基础上产生的思想。其实葛兆光也强调他并不是仅仅想在大传统之外再加上小传统的描述，但是关键在于，假如没有明显的社会学和经济学分析，要确定一般思想是比较困难的。
　　
　　一个历史学家需要同时充当一个哲学家
　　
　　历史学家思考的材料当然是过去的事情，不过一个历史学家在思考历史时还需要同时反思那些暗中支撑一个历史解释模式的理论观念，即他需要同时充当一个哲学家。首先是一个知识论问题：假如准备构造一个"尽可能"真实的历史陈述文本，那么意味着（１）它所准备描述和判断的对象是并且仅仅是过去的事实，它将遵守"休谟原则"，不打算从过去的事实推论未来情况或者推出某种普遍必然规律；（２）尽可能避免使用今天的价值观去选择描述方式；于是（３）尽量从古人的眼光去看当时的事情；并且（４）所给出的历史解释模式仅仅是能够比较准确表达特定历史演变的节奏、段落和关系的"历史语法"，而不是能够普遍套用于任何一种历史的普遍必然原理。现在考虑另一种主观思路。它倾向于：（１）这种历史研究思考的重心并不是显示历史过程的语法，而是历史中某些历史事实所提出的问题，特别是对今天甚至对未来可能有着重要意义的问题；（２）把什么样的问题筛选为重要问题取决于当下的理论对现实和未来问题的理解；（３）这种历史研究的性质从根本上说是关于"问题语法"的研究，因此，尽管直接讨论的是古代问题，实际上的论域不仅包括现实而且包括未来问题的某种可能性，它试图构造"古代-现实-未来的问题"的某种可能关系。葛兆光似乎比较倾向于前者，但也可能是混合的。由于这两种思想史有着完全不同的动机和目的，应该是不可比的。假如有人只是想通过制造一种"主观的"思想史去表达某些当下的思想理论问题（事实上许多思想史家就是这样做的），自然就可以不太重视历史的真实，比如说完全可以按照某种理论需要去追认古代的一些在当时没有影响的伟大思想。葛兆光对精英思想史的批评读来略感突兀。当然，有许多精英思想史需要批评，但主要的理由应该是它们没能清楚地建立"古代-现实-未来"之间的理论问题，而不应该是它们忽视一般思想。

　　也许大多数思想史家会采取混合型的研究，于是，对上述的不同写法的哲学反思就显得尤其重要，因为假如没有足够清楚的自觉意识，就可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使用何种理解方式。以上述的概念为例，"精英思想"是什么意思？假如是现代追认的重要思想，那么当时事实上影响社会的普遍或主流思想就算是 "一般思想"。这里用的是"问题语法"这样一种由当代观念所规定的理解方式，由于"问题语法"是一种理论的理解，它可以根据理论分析的需要假设某种"普遍的"理解框架，比如说"精英思想"和"一般思想"这样的二元比较格式（当然别的格式也可以），但是，这种"问题语法"是否恰好能够转换为事实上的"历史语法"，则需要考察具体情况。有一点需要说明：由于对古代社会缺乏比较充分的社会学和经济学等方面的研究，我们还不能确切讨论一般思想，不过在这里为了分析概念所带来的问题，就权且不太准确地使用这种概念。

此页面最后更新日期：2005.1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