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成功人士成为弱势群体

赵汀阳

新京报 2005.09.

　　任何一个社会都难免有某些不公正，每一种不公都应该尽量改进，但其中特别需要重视的是，假如一个社会的不公正甚至表现为把一般的成功人士变成弱势群体，那就非常危险了。

　　近年来媒体特别喜欢报道
 
弱势群体的悲惨故事，再加上怒吼和眼泪，这已经成为一个轰动群众的手法和社会批判新时尚。被压迫的人，精神崩溃、过激乃至疯狂反抗，这些都是任何一个社会中可能发生的事，即使是所谓最民主最自由的社会，社会不公以及疯狂犯罪都是不可避免的。

　　这类故事并不属于特定的社会。事实上，仅仅出于维护政权的需要，几乎任何一个政府都会宣布一些保护弱势群体利益的法律或政策，可怕的问题都出在法规和政策难以落实。制度设计与制度实践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距，而且实践总是难以控制的，这是政治学中一个真正的难题。比如说，民主制度本来给了弱势群体说话的机会，但在实践中常常会被搞成强势群体的统治。看来，制度问题不仅必须包括游戏规则的设定，还要包括规则的实践控制。假如有了强有力的政策落实方式，一般意义上的弱势群体利益问题，总是能够得到解决的。

　　这里，我要讨论一个与通常意义上不同的弱势群体问题，一个真正离奇的弱势群体问题。

　　在大多数情况下，弱势群体一般是指穷人或在社会中比较不成功的人。这种意义上的弱势群体是任何一个社会的自然产物，无论一个社会采取的是什么样的游戏规则，总会有不成功的人。那么，什么样的游戏规则才是合理的？显然，只有当一套社会游戏规则正好符合自然秩序，才具有天然的合理性，就是说，既然智愚、美丑、勤劳和懒惰等都是自然安排，违反这种自然安排的社会设计就是不合理的，所谓不合天理。

　　现在，我们可以注意到一种完全是人为规则所定义出来的弱势群体，这个被定义出来的弱势群体不是通常所说的失败者，相反，他们是行为正当的一般成功人士。在这里要谈论的“成功人士”（原谅我用了这个庸俗词汇）不包括极少数拥有很大权力或亿万富翁那样超级成功的人，因为那些超级成功者已有能力超越各种社会约束了。一般的成功人士在许多情况下正是弱势群体，他们也许工作有很大成绩，甚至比较富裕，但远远不足以克服不良的社会游戏规则所制造的生活困难。

　　一个有名的导演（显然是成功人士）知道什么样的教育是好的，导演的儿子颇有才华，但是由于坚持正确的学习方式，没有各种英语考级证书以及各种特殊才艺证书，因此被好中学拒绝。导演的问题是：为什么一个按照国家承认标准的品学兼优的学生，不能进入他应该进入的好学校？事实上，从各界专家到政府都不断在批评和反对那些有害无益的各种“班”，可至今依然徒劳。

　　一个人显然拥有不说英语而获得社会公正待遇的人权。何况中国人在学习英语上浪费了太多的青春和精力，我们有理由担心类似这样的教育减少了中国人的创造能力。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实例，类似的压迫或剥夺数不胜数。在分析弱势群体问题时，恐怕不能简单地仅仅考虑到经济上的绝对贫困，还应该考虑到被剥夺的比例问题，尤其是各种不合理的社会安排所造成的压迫问题。再以医生为例，现在医患矛盾严重，许多人仅仅批评医生的错误行为，却很少有人考虑医生所得到的不公正待遇，因为从表面上看医生是成功人士。

　　成功人士成为弱势群体（尽管是相对意义上的），这显然是不正常的社会现象，而成功人士所以变成弱势群体，仅仅是因为他们的大多数更愿意做正确的事，更愿意遵守法律，更愿意考虑国家利益。任何一个社会都难免有某些不公正，每一种不公都应该尽量改进，但其中特别需要重视的是，假如一个社会的不公正甚至表现为把一般的成功人士变成弱势群体，那就非常危险了，因为他们是社会支柱。

此页面最后更新日期：2005.1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