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道的纯粹方式——评《哲学作为创造性的智慧》

赵汀阳

中国图书商报   2004.02.13
 
    西方哲学的基本追求就是关于任何事物的纯粹理解，即使是像马克思这样的另类哲学家，瞧不起“解释世界”而要“改造世界”，也总是以黑格尔式的纯粹概念去思考问题。

    记得近20年前做李泽厚先生的研究生时，李先生对我说：西方哲学方面的问题可问叶秀山，逻辑哲学方面可问沈有鼎。当时我虽然也喜欢逻辑哲学问题，但只是初学，还没有什么想法，因此没有请教过沈先生。对西方哲学却自以为有些心得，于是经常请教叶先生，所获甚多。叶秀山先生在西方哲学方面确实说得上无所不通无所不晓，特别是希腊哲学、德国古典哲学和法国当代哲学。叶先生的哲学功夫在一“纯”字（pure），而这也正是西方哲学主流的思想精要。西方哲学(除了某些比较另类的)的基本追求就是关于任何事物的纯粹理解，即使是像马克思这样的另类哲学家，瞧不起“解释世界”而要“改造世界”，也总是以黑格尔式的纯粹概念去思考问题。叶秀山先生的新著《哲学作为创造性的智慧》所力图展现的正是哲学之“纯”以及“纯”的意义。

    所谓“纯粹性”，直接的意思是“并非得自经验，并且，不依赖经验而成立”，进一步的意思是普遍必然性。这两层意思缺一不可。如果仅仅是“不依赖经验”，那么，即使是完美理论，也有可能没有什么意义。这就是当年分析哲学从经验论的角度反对那些传统的纯粹形而上学的理由。纯粹形而上学就像个构造完美的、与我们无关的某个“可能世界”的虚构故事，虽然优美，却并无灵验。不过经验论在学理上终究不如观念论(又称唯心主义)，无论经验论如何批评观念论的纯粹追求，但经验论的理论构造本身也还是要依靠纯粹的形而上学。毕竟普遍必然性才能够显示绝对真理，正如莱布尼兹所说的，在“所有可能世界中为真”的才彻底为真。这当然包括了我们身处其中的这个经验世界。逻辑是个好例子，逻辑是纯粹的，但又在经验世界中为真。不过形式逻辑毕竟空洞，它对经验内容没有足够的说明。正如叶秀山指出的，康德才真正发现了“纯粹性”的要义，他构造了一个被证明为在哲学上极其重要的概念“先验性”(transcendental)，说的是必须有某种先天的纯粹原理却又同时对于经验普遍必然有效，否则经验就永远是骗局。从西方哲学学理上说，观念论比经验论更深刻，观念论又以先验论为正宗。叶先生大多数的论文所研究的就是西方哲学中的各种纯粹问题的历史演变，如果我的感觉没有错的话，康德和黑格尔的哲学是叶先生的基本哲学眼光。